上篇:东风启序,文脉溯源——立春的历史根脉与节气密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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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言(孙静)

“阳和起蛰,品物皆春。”当斗柄指向寅位,太阳黄经达315°,便是二十四节气之首的立春。作为衔接冬春的节点,立春不仅是自然时序的转捩,更是承载着三千年中华文明密码的文化符号。从先秦历法的雏形到秦汉的制度化,从唐宋的礼仪繁盛到明清的民俗固化,立春的文脉如东风拂过,贯穿古今,而其作为节气的科学划分,更藏着古人观天察地的生存智慧。

一、历史渊源:历法之基与文脉传承

立春的历史根系,深植于华夏先民对自然节律的观察与敬畏。早在先秦时期,先民已通过圭表测影、星象观测,感知到岁时更迭的规律,立春的雏形便在此时形成。《逸周书·时训解》记载:“立春之日,东风解冻;又五日,蛰虫始振;又五日,鱼上冰。”这是现存最早对立春物候的系统记述,将自然变化细化为三候,为农事活动提供了明确指引。彼时立春虽未完全定型为节气,却已是古人划分岁时的核心标志,《吕氏春秋·孟春纪》将其列为孟春之首,明确“天子亲率三公、九卿、诸侯、大夫,以迎春于东郊”,东郊为阳位,迎春于东,寓意迎纳阳气,奠定了立春作为国家礼仪的核心基调。

《礼记·月令》更是细化了先秦迎春礼制:“立春之日,天子乃以元日祈谷于上帝。乃择元辰,天子亲载耒耜,措之于参保介之御间,帅三公、九卿、诸侯、大夫,躬耕帝藉。”天子身着青衣,乘青车,驾青马,一众官员皆着青色服饰,不仅要迎春于东郊,更要行躬耕礼,以劝农务本,彰显“农为邦本”的治国理念。这种礼制背后,是先民对“春生万物”的敬畏,也是对农耕文明的坚守。

秦代是立春文化发展的关键节点。秦始皇统一六国后,推行“颛顼历”,正式以立春为春季之始,确立其二十四节气之首的地位,终结了各地岁时划分不一的局面。《史记·天官书》载:“岁始或冬至,或立春,各随其历之法。”可见立春在秦汉历法中的核心地位,它既是时序开端,更与国家祭祀、农事安排、政令推行紧密绑定,朝廷会在立春颁布劝农诏书,督促百姓春耕,确保岁有丰年。

汉代承秦制,将立春礼仪进一步制度化、规范化,《后汉书·礼仪志》详细记载迎春仪式:“立春之日,夜漏未尽五刻,京师百官皆衣青衣,郡国县道官下至斗食令史皆服青帻,立青幡,施土牛耕人于门外,以示兆民。”青衣、青幡、土牛、耕人,皆为青色,象征阳气初生、草木萌发,土牛象征农耕,耕人寓意劝农,这套礼仪从京师传至郡国县道,自上而下覆盖全国,让立春文化深入人心。魏晋南北朝时期,立春文脉进一步丰富,除延续迎春、劝农礼制,更兴起“五神迎春”习俗,迎青帝、赤帝、黄帝、白帝、黑帝五神,对应五方五行,立春迎青帝,以祈阳气充盈,万物繁茂。同时,“春盘”习俗兴起,西晋周处《风土记》记载:“元日造五辛盘,以助发五藏气。”五辛盘由葱、蒜、韭、薤、兴渠组成,古人认为立春食用可驱邪避秽、生发阳气,开启了立春饮食文化的先河。

唐代是立春文化的兴盛期,宫廷与民间的迎春活动相得益彰,文人吟咏更添诗意。《唐六典》记载,立春之日,皇帝会赏赐群臣“春幡”“春胜”,春幡为彩纸小旗,春胜为花鸟形彩饰,百官佩戴于首,以示庆贺,这种宫廷礼仪随后传入民间,成为百姓迎春的标配。杜甫在《立春》一诗中写道:“春日春盘细生菜,忽忆两京梅发时。盘出高门行白玉,菜传纤手送青丝。”诗中“细生菜”是春盘主料,“行白玉”“送青丝”既展现春盘精致,也流露诗人对长安、洛阳故都迎春盛景的怀念。彼时长安城内,立春当日游人如织,士女皆戴春胜,街头巷尾摆满春盘,一派“长安春早,万物皆新”的景象。

宋代是立春文化的鼎盛时期,文人墨客的吟咏为其注入浓厚诗意,民俗活动也更趋丰富多元。张栻《立春偶成》:“律回岁晚冰霜少,春到人间草木知。便觉眼前生意满,东风吹水绿参差。”以细腻笔触捕捉立春冰霜消融、草木萌动的细微变化,将自然生机与内心喜悦融为一体。辛弃疾《汉宫春·立春日》更具层次感:“春已归来,看美人头上,袅袅春幡。无端风雨,未肯收尽余寒。”既绘美人簪春幡的民俗图景,又点出立春“乍暖还寒”的气候特征,后文“却笑东风,从此便薰梅染柳,更没些闲”,以拟人手法写春风催生万物的活力,尽显春之灵动。


宋代立春习俗兼具官方仪式与民间烟火气,《东京梦华录》记载:“立春前一日,开封府进春牛入禁中鞭春。开封、祥符两县,置春牛于府前,至日绝早,府僚打春,如方州仪。”官方“鞭春牛”,以竹为骨糊纸彩绘春牛,内藏五谷,鞭打后五谷散落,象征五谷丰登;民间则争相购买春牛碎土,谓之“咬春”,又食萝卜,曰“咬春”,寓意咬去灾厄、迎来吉祥。此外,宋代还出现“送春”“演春”,艺人装扮成春官,走街串巷演春戏、唱春词,官民同庆,让立春成为宋代社会最鲜活的时节盛景。

明清时期,立春民俗文化进一步固化并传播至全国,形成“官有仪、民有俗”的完整体系。明代于谦有诗云:“击罢泥牛物候新,一鞭分与万家春。”描绘“打春牛”盛况,《明会典》记载,明代春牛以竹为骨,糊纸彩绘,牛身彩绘四季耕作图,内藏五谷、红枣、桂圆,鞭打时众人争抢散落物,祈愿丰年安康。清代延续此俗,《清嘉录》载:“立春日,太守集府县官僚,陈设芒神土牛于府治前,击土牛者三,谓之打春,以示劝农之意。”芒神为春神,其服饰、站位皆有讲究,芒神着红衣、立牛前,寓意当年春早;着青衣、立牛侧,寓意春时适中;着黑衣、立牛后,寓意春迟,尽显古人对时令的精准把控。明清民间迎春习俗更具地域特色,贵州石阡“说春”、浙江九华“立春祭”、广东佛山“醒春狮”等,皆为这一时期形成并流传至今的民俗瑰宝,让立春文脉在乡土间生生不息。

二、节气划分:天文、物候与气候的三重维度

立春作为节气的划分,蕴含古人对天文、物候、气候的深刻认知,形成兼具科学性与人文性的划分体系,历经千年传承,始终精准对接自然节律。

从天文角度,立春的确定源于古人对星象的精准观测,核心为“斗建纪月”与“太阳黄经”两大标准。我国古代推行“斗建纪月”法,将北斗七星斗柄旋转轨迹划分为十二辰,寅为东方,属木,主春,当斗柄指向寅位(东北方向),即为立春。《淮南子·天文训》明确记载:“帝张四维,运之以斗,月徙一辰,复返其所。正月指寅,十二月指丑,一岁而匝,终而复始。”这种以星象为依据的划分,是华夏先民天文学的重要成果,确保节气与自然时序精准对应。

汉代太初历修订后,古人以太阳黄经为节气划分核心标准,太阳黄经指太阳在黄道上的位置,每运行15°为一个节气,太阳到达黄经315°时,便是立春。这一标准更具科学性,让立春时间相对固定,公历每年2月3日至5日之间,即便历法历经颛顼历、太初历、授时历多次变革,立春作为春季开端的地位从未动摇,彰显中华文明对自然规律的坚守与传承。

物候是立春划分的核心人文维度,古人将立春十五天分为三候,每一候对应特定自然现象,是先民观察自然、指导农事的智慧结晶。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释:“正月节,立,建始也……东风解冻,蛰虫始振,鱼上冰。”一候东风解冻,立春后北风渐歇、东风送暖,大地冰冻消融,是春回大地的首个信号;二候蛰虫始振,五日后,蛰居地下的虫类感知阳气生发,在洞穴中苏醒蠕动,虽未出土,却已显生命活力;三候鱼陟负冰,再过五日,河面冰层渐融,鱼儿感知水温回升,上浮至水面,此时水面仍有碎冰未化,似被鱼儿背负,景象灵动奇妙。三候层层递进,精准捕捉万物复苏的过程,成为古人判断时令、安排春耕的重要依据。

与三候呼应的是立春“花信风”,自小寒至谷雨八节气,共二十四番花信风,立春花信为“一候迎春、二候樱桃、三候望春”。迎春花开最早,金黄花朵先叶绽放,如春天使者,报春而来;樱桃又名含桃,春初开白花,繁英如雪,素雅动人;望春即紫玉兰,花蕾“辛夷”为名贵药材,花开时紫白相间,香气清幽。古人观花信风而知时令,“花木管时令,鸟鸣报农事”,花信风成为连接自然与农耕的纽带,立春见迎春开,便知春耕将至,需备耕施肥,不误农时。

从气候学角度,立春与气象学春季存在差异,却不影响其文化核心价值。气候学以候平均气温稳定在10℃至22℃为春季开端,黄河中下游地区春季多始于3月下旬至4月上旬,立春时全国多数地区平均气温仍低于10℃,故有“立春不是春,春打六九头”“立春阳气转,冰雪尚蹒跚”的谚语。但立春是时序象征,代表万物复苏的起点与人们对春的期盼,正如宋代陆游所言:“立春新戏岁华迁,此日天公亦解颜。”无论气候是否转暖,人们心中的春天已然降临,这份期盼,正是立春节气的精神内核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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