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兰文学作品:滕王阁的雨,落进我奔六的夜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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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是从衢州开始下的,原有的行程临时改变,准备下个站点:南昌滕王阁。上了高速,雨刷就忙起来了,先生说:“这雨估计要跟到南昌了。”我靠在后座上,想起背诵《滕王阁序》就免门票的政策,于是便想挑战一下自己。我打开百度里的《滕王阁序》小声地念:“豫章故郡,洪都新府……”时不时地看向窗外的烟雨朦朦和窗玻璃上刚落下又晕开了的水花。我把手机声音调大了些,拉回注意力,听那个字正腔圆的朗诵: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。”这句熟,上学时就背过。可前后呢?跟着念了好几遍。还是磕磕巴巴。先生笑我:“临时抱佛脚”,我说:“这叫临阵磨枪,不快也光。”

其实心里清楚,这枪磨不亮了。

到南昌时天擦黑,雨没停。路灯的光晕里全是雨丝。我们吃过晚饭,准备去看滕王阁的夜景。

撑着伞站在滕王阁前仰视,雄伟壮观,璀璨辉煌,飞檐翘角,流光溢彩。它带给我的不仅仅是视觉上的震撼,更有对历史建筑的敬畏。我想起了下午在车上念的“层峦耸翠,上出重霄;飞阁流丹,下临无地”原来写的不只是白天,也是这样的夜晚。

赣江在夜色里黑沉沉的,江面上有灯,不知是船还是两岸上的倒影,不远处是八一大桥。雨打在伞上啪嗒啪嗒,很密。江风吹过来,湿冷湿冷的。我把衣服裹紧了些,先生问:“冷不冷?”我说:“冷,但想多站一会儿。”

站什么呢?也说不上。大概是那种:“我终于来了”的心情吧。年轻时在书里读它,中年时在梦里想它,如今奔六了,真的站在它面前,却是这样一个雨夜。没有落霞,没有孤鹜,只有满江的灯火和无边的雨。

可那灯火是真好看。红的黄的蓝的。倒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倒映在江水里,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。

太冷了,终于还是转身往回走。在路上,先生忽然问:“要不要帮你预约明天的门票?万一背不出来呢?”
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肯定要买啊,这把年纪了,你还真指望我能全文背出来?!”

他笑,我也笑。不是自嘲。是认了。认了这个年纪,认了这越来越不中用的记忆力,也认了那句“老当益壮”终究是年轻人的话。

第二天醒来,雨停了,天还阴着,但空气干净得像洗过。八点半,我们又再次站在了滕王阁前。白天的滕王阁和昨晚完全不一样了。夜里的它是璀璨的,梦幻的,像神话里的楼阁。白天的它,却是一种庄严肃穆的存在,不笑,不怒,就那样看着你,你走近它,它会让你觉得自己很小,很轻,很短暂。

进去之后,才知道什么叫“别有洞天”。一楼二楼三楼,一层一层往上走,每一层都不一样,有壁画,有雕刻,有楹联,有牌匾,有古乐器,古瓷器。木头的结构复杂的让人眼晕,那些横梁竖柱,像一座巨大的立体拼图。我在一个转角站住了,看着头顶那些交错重叠的木构,想:这是什么样的脑子,才能设计出这样的东西?这是什么样的手,才能把木头搭成这样的高楼?他们叫什么名字?没人知道,他们的故事,更没人记得,可他们的作品还在,还在让千年后一个普通游客,站在这儿仰着头看得发呆。

我在那儿站了很久,先生喊我,我才回过神来。

上到第五层,看赣江就在脚下,灰蒙蒙地流着。对岸是高楼,是现代,是另一番景象。江上有船慢慢地走。我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昨天车上背的那句“天高地迥,觉宇宙之无穷”。现在站在这高处,才真正懂了这句话,不是书本上的懂,是身体里的懂--天地真是大啊!大得让人觉得自己不过是一粒尘埃。

可又有什么关系呢?

下楼的时候,脚步轻了,不是因为卸下了什么,是因为放下了什么。年轻时总想证明自己多么优秀,自己能做成什么大事。到了这个年纪才明白:能健健康康的站在这里,能为一处建筑感动,能为一江烟火发呆,能为一篇文章动容,已经是多大的福气!这听起来像自我安慰,但站在滕王阁上想想,王勃才华横溢,一生坎坷,二十六岁就写尽了人生的悲欢,溺水而亡。想想我这个年纪还活着,还能登高望远,还有什么不知足。

车子驶离南昌,滕王阁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,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,在心里说:“我这辈子大概是背不全你的序了,但我来过,看过,站在最高处吹过江风,够了!”

先生问我:“明年还来吗?”我说:“不来了,但要是身体好,就去别的地方。”他笑,:“这话我爱听”。

上了车,雨又下起来了。我靠在座位上,没再翻那篇序。窗外雨丝如线,我闭着眼睛想:快六十岁的人了,能这样在路上,和想看的人一起,看想看的风景,就是最好的日子了。

至于《滕王阁序》,能记住那几句,也挺好。

责任编辑:丁原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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