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言(孙静)
序:青裙拂过蔷薇架
暮春的紫藤花垂落窗前时,我把绣着玉兰的舞鞋轻放进竹编提篮。鞋面上还沾着晨练时蹭到的蔷薇花粉,像淡霞揉碎在月光里——这半载春夏的禅舞课,竟让五十载光阴里结的茧,都在每一次旋腕转身中化作了檐角蛛网的微光。
记得第一堂课,当老师说"舞禅是让血脉里的春汛自己流淌",我这双踩过无数田埂的脚,连踮脚都颤得像风中的鸢尾。可当梅雨初霁的晨光漫进教室,我忽然能在旋转时看见窗纸上水痕蜿蜒的轨迹;当盛夏第一声蝉鸣撞碎在廊下,挥出的手臂竟如老藤攀架般,自然而然勾住了蝉声的尾音。那些藏在膝弯里的滞涩,原是被《诗经》"桃之夭夭"的灼灼暖意化开了,每口呼吸都裹着荷风的圆融,每步挪移都暗合太极的流转。
此刻提着舞具走过莲池,看见睡莲正捧着露珠睁开眼,忽然懂得老师为何说"至美的舞姿是蜻蜓点水时的颤栗"。这半载的舞动,并非学成多少招式,而是在青裙与鬓发的翻飞间,终于听见胸腔里有新荷破水的轻响——那是被岁月压弯的脊梁,正借着禅舞的风,重新舒展成儒的挺拔、道的疏朗、禅的空明。于是铺开素笺时,忽有流萤般的思绪落于笔端,且看这青裙如何拂过蔷薇架,在晨昏交替处,舞出天地初萌的模样。
禅舞者眉目低垂,指尖划过虚空的轨迹,恰似王维笔下"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"的悠然——禅舞之境,原是将千年的儒风道骨,都化在一呼一吸的流转里,在举手投足间,叩问着天地万物的本心。
一、禅心观照:镜中花影,掌上月轮
禅舞的第一重境界,在于"止观"。《坛经》言:"心念不起,名为坐;内见自性不动,名为禅。"当舞者双足立定,并非枯坐般的死寂,而是如寒潭映月,风过而水纹不起。曾见一位盲眼舞者,在暮春的牡丹丛中旋舞,指尖触到花瓣的刹那,整个人忽然静如古佛,那静止里却涌动着千万片花瓣飘落的轨迹,恰似慧能所说"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"的顿悟。
这静中自有大动。就像王维在《鸟鸣涧》中写的:"人闲桂花落,夜静春山空。"舞者的每一个停顿,都是在捕捉桂花落地的轻响,在空山里听见自己心跳与天地脉搏的共振。曾有禅寺的沙弥学舞,师父让他盯着檐角铜铃三日,直到铃未动而心自动,方知"风幡不动仁者心动"的妙理。当舞者抬臂若举莲,旋身如转经,每一个动作都不是刻意为之,而是心识澄明后,身体自现的天机——如同赵州禅师"吃茶去"的公案,看似寻常,却是截断众流的直心流露。
禅舞之妙,还在"破执"。世人常将舞蹈视为表演,却不知真正的禅舞,是要在舞动中打碎"舞者"与"舞"的界限。曾见一位禅舞在雪夜舞剑,剑身划破月光时,她忽然抛剑于地,赤手空拳迎向风雪,那瞬间的狂舞,竟让漫天雪花都仿佛随她的呼吸聚散。这让我想起青原行思的三重境界:"看山是山,看山不是山,看山还是山。"舞者初学时执着于招式,继而忘却形骸,最终在忘我的舞动中,忽然看见自己的身影与松影、雪影融为一体,方知"我即舞,舞即天地"的究竟。
二、儒骨立极:中庸为体,和乐为用
禅舞的身姿里,藏着儒家的"中庸之道"。《礼记》云:"礼者,天地之序也;乐者,天地之和也。"当舞者双足分开,与肩同宽,这看似简单的 stance,暗合"中立而不倚"的君子之道。曾见曲阜孔庙的乐舞生演习古礼,他们每一步的进退,都如丈量天地的尺度,举手不过眉,旋身不逾矩,恰如孔子所说"从心所欲不逾矩"的境界。这种规矩并非束缚,而是让舞者在方圆中找到生命的平衡点,如同孟子所言"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"的刚毅,在舞动中凝成脊梁的挺直。
儒家重"和",禅舞亦然。某年春日,在江南书院见一群学童舞《诗经》,他们手捧 竹简,唱着"关关雎鸠"时,男生的步伐刚健如松,女生的动作温婉如水,刚柔相济间,竟让庭前的玉兰纷纷飘落,缀在他们的衣袂上。这让我想起《乐记》里"大乐与天地同和"的句子——真正的和,不是整齐划一,而是如天地间阴阳相济,山与水相映。禅舞中的群舞,尤其讲究"各美其美,美美与共",有人如苍松卓立,有人似流泉蜿蜒,却在同一个呼吸里凝成太极图的流转,恰似孔子见《韶》乐"三月不知肉味"的和合之境。
更妙的是禅舞中的"克己"。《论语》言:"克己复礼为仁。"舞者每日的基本功,看似枯燥的蹲马步、拉筋脉,实则是儒家"修身"的实践。曾访武当山的一位舞师,他每日黎明在紫霄宫前舞剑,每一次挥臂都要对着铜镜校正角度,直到剑穗画出的弧线如同一字,分毫不差。他说:"这不是求好看,是让心不随境转。"就像曾子"吾日三省吾身"的慎独,舞者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观照自己,让浮躁的心在规矩中沉淀,最终达到"非礼勿视,非礼勿动"的自觉——这规矩,恰是通向自由的舟筏。
三、道韵流转:虚实相生,自然而然
禅舞的魂魄,深契道家"道法自然"的精髓。《道德经》说:"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"曾见青城山的道士舞太极,他们的动作没有丝毫刻意,抬手如白云出岫,落步似春溪过石,当风掀起道袍的下摆,那弧线竟与檐角飞檐的翘角如出一辙。这让我想起庄子说的"庖丁解牛","依乎天理,批大郤,导大窾",真正的舞动,是顺着身体的自然肌理,如同流水顺着山势蜿蜒,不求速而自至千里。
道家重"虚",禅舞亦然。《庄子》言:"虚室生白,吉祥止止。"舞者在舞动时,需先空掉心中的执念,让身体成为承接天地灵气的容器。某年秋日,在黄山云海中见一位女舞者,她闭目而立,双臂缓缓升起时,云雾竟从她腋下流过,仿佛她的身体只是云雾的通道。这让我想起列子"御风而行"的典故——当舞者忘却"我在舞"的念头,身体便成了风的形状,云的姿态,此刻"舞"已非人为,而是天地自然的展演,如同李白笔下"霓为衣兮风为马,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"的神游之境。
更深远的是"阴阳相生"的道韵。《道德经》云:"一阴一阳之谓道。"禅舞的动作从无单一的刚或柔,总是刚中带柔,柔中藏刚。曾见一位老武者舞《太极十三式》,他出拳时如猛虎下山,收势时却似弱柳扶风,当拳头停在胸前三寸处,那蓄而未发的力量,恰如张载所言"一物两体,气也"的辩证。这种阴阳转换,在舞者的呼吸中尤为明显:吸气时如地脉收气,身体下沉如生根;呼气时似天雷惊蛰,指尖迸发如花开。就像老子说的"反者道之动",舞者在一动一静、一收一放之间,演绎着天地万物循环往复的大道。
尾声:舞罢天地,坐看云起
暮色将尽时,我停止了舞动。双手合十,站在松影里,衣袂上的露珠滚落,惊起一只宿鸟。此刻的寂静,比任何舞蹈都更令人心惊——原来禅舞的终极,不是炫目的动作,而是在舞动中照见自己的本心,如同陶渊明"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"的顿悟,在举手投足间,完成与天地的对话。
现代人困于钢筋水泥的丛林,心若悬丝,而禅舞之境,恰如《菜根谭》所言:"风来疏竹,风过而竹不留声;雁渡寒潭,雁去而潭不留影。"当我们在舞动中学会像竹子般接纳风的吹拂,像寒潭般映照雁的飞过,便能在动静交替中,找到"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"的从容。或许这才是禅舞的真意:不是要舞得多美,而是在一呼一吸间,让儒的骨、道的韵、禅的心,都化作生命最本真的模样,如同山涧的清泉,自然而然地流淌,映照着万古长空的明月。
责任编辑:丁原

